深夜,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一张疲惫的脸,王伟(化名)第无数次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俱乐部工作群,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个月前——“工资正在协调,请各位保持训练。” 训练?俱乐部大门早已贴上封条,这位28岁的后卫,职业生涯黄金年龄,如今却在送外卖的间隙,反复刷新着劳动仲裁网站的进度条,他的故事,并非孤例。
一场席卷职业体育圈的深层危机,正撕开光彩耀目的赛事转播与球迷欢呼背后的另一面,当多家俱乐部以“战略调整”或“资金链断裂”为由黯然退场时,留下的是海星体育一个更尖锐的质问:拖欠球员、教练员乃至队务人员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血汗钱,最终却试图将“解散”的根源归咎于“球员合同负担过重”或“成绩不佳”,这口沉重的“锅”,究竟该由谁来背?
风暴中心:消失的俱乐部与“被沉默”的讨薪者
过去的一个赛季,对于中国职业足球、篮球等联赛的中下游俱乐部而言,可谓寒冬,多家俱乐部接连发布“暂停运营”或“退出职业联赛”的公告,公告措辞往往彬彬有礼,感谢球迷、感谢各方,对自身经营困境轻描淡写,更绝口不提那笔对球员而言是养家糊口、对俱乐部而言是法定义务的巨额欠薪。

“最开始是延迟发,后来是发一半,再后来,就是无尽的‘等通知’。”一位不愿具名的前篮球俱乐部球员向记者透露,他所在的俱乐部在解散前,拖欠全队薪水和奖金超过八个月,总额达数百万元。“管理层最后几次沟通,话里话外的意思变成了‘如果你们之前成绩好点,拉到更多赞助,也许就不会这样了。’这让我们感到心寒又荒谬。”
这种试图转嫁责任的论调,在多个解散案例中若隐若现,将俱乐部经营失败、投资方撤资、管理混乱导致的恶果,归因于场上拼搏的球员,被业内批评为“最懦弱且不负责任的甩锅”,球员依据合同提供劳务,履行竞技义务,其薪酬是受法律保护的劳动报酬,与俱乐部市场化运营的成败,本质上是两个层面的问题。
“白条”与“空头支票”:被践踏的契约精神
职业体育的根基在于契约,在欠薪风暴中,一纸合同似乎变成了废纸。
记者调查发现,欠薪的手法“花样百出”:有的俱乐部以“经营困难”为由,要求球员签署补充协议,将固定薪资改为极低的底薪加难以触发的巨额绩效;有的则以“股权激励”或“未来分红”等虚无缥缈的承诺,抵充当期工资;更普遍的是直接打“白条”,一拖再拖,直至俱乐部主体注销,让球员追诉无门。
“仲裁赢了,也申请强制执行了,但公司账户是空的,法人代表换了,还能怎么办?”一位足球运动员的代理律师无奈地表示,“俱乐部有限责任公司‘有限责任’的外壳,有时成了逃避薪金债务的‘护身符’,球员是弱势一方,维权成本极高,时间耗不起。”
这种系统性契约精神的崩塌,伤害的远不止当下的球员,它向整个青训体系释放出危险的信号:投身职业体育,连最基本的薪酬保障都可能成为泡影,长此以往,人才储备的根基势必动摇。
追问根源:是“金元后遗症”,还是管理失序?
将解散责任推给球员,无疑是避重就轻,深入剖析,俱乐部“猝死”的背后,是多重病灶的集中爆发。
是粗暴的“金元模式”后遗症。 过去一段时期,部分联赛被非理性的巨额投资驱动,球员薪资被炒至严重偏离市场价值的水平,当投资潮退去,母公司主业经营一旦出现问题,无法持续“输血”,俱乐部立刻陷入瘫痪,这本质是投资决策和财务管理的失误,而非球员的过错。
俱乐部自身“造血”能力长期孱弱。 过度依赖单一母公司的输注,在门票、衍生品、社区运营、青训产出转会等可持续收入渠道上开发严重不足,当外部供血停止,生命即刻垂危,这本是管理层和运营团队的核心职责。
行业监管与准入制度的执行力存疑。 尽管相关联赛管理机构早已出台“禁止欠薪”的准入规定,但执行层面往往“雷声大、雨点小”,赛季初的工资奖金确认表,如何确保真实?对于历史欠薪的俱乐部,是否设置了足够严厉的、具有威慑力的处罚措施,例如直接取消注册资格而非“高高举起,轻轻放下”?监管的缝隙,变相纵容了某些俱乐部“赌一把”的投机心态。
是更深层的产权与治理结构问题。 许多俱乐部并非独立市场化运营的实体,而是大型企业的附属品或“广告牌”,其生存完全系于母公司的意志,这种非市场化的定位,使得俱乐部决策缺乏长期性和专业性,容易成为牺牲品。
球员的困境:青春饭与漫长的维权路
对于被欠薪的运动员而言,他们承受的是多重打击。
职业生涯短暂,“青春饭”特性使得每一年的收入都至关重要,用于支撑职业生涯后的漫长人生,欠薪直接侵蚀他们的生活保障与未来规划。
长期欠薪导致的训练不系统、士气低落,又直接影响竞技状态,形成恶性循环,加速职业生涯的终结。
更重要的是心理层面的挫伤。“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用完即弃的商品,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成了笑话。”一位前国字号球员的话,道出了很多人的心酸,这种职业尊严的沦丧,比经济损失更令人难以承受。
而维权之路,布满荆棘,劳动仲裁、法院诉讼、申请强制执行……每一步都耗时费力,即便最终胜诉,面对一个“空壳”公司,拿到真金白银的难度极大,许多球员在精疲力尽后,只能选择忍痛放弃。

出路何在:筑牢制度的“防火墙”
要阻止“欠薪-解散-甩锅”的恶性循环,杜绝让球员背负不该属于他们的“锅”,需要一套强有力的组合拳,筑牢制度的防火墙。
强化准入监管,实行“一票否决”。 联赛管理机构必须将“无历史欠薪”作为俱乐部准入的绝对红线,建立由第三方审计的俱乐部财务透明制度,对球员合同和薪酬发放进行动态监督,对于出现欠薪的俱乐部,应立即给予扣分、禁止引援乃至直接降级或取消注册资格的严厉处罚,增加其违规成本。

建立职业体育薪酬保障基金。 可参考其他职业联赛的经验,设立由联赛和各俱乐部共同注资的保障基金,当俱乐部因故无法支付球员工资时,由基金先行垫付,再向俱乐部追偿,这能为球员提供最基础的生存保障。
推行标准合同与球员工会制度。 完善并强制使用标准的球员工作合同,明确双方权利义务,鼓励和支持建立真正能够代表球员利益的工会或行业协会,在集体谈判、权益维护上形成组织化力量,改变球员个体的弱势地位。
引导俱乐部多元化经营与社区深耕。 鼓励俱乐部摆脱对母公司输血的单一依赖,通过深耕本地社区、发展青训体系、开拓商业衍生品、提升场馆运营效率等方式,增强自我造血能力,向真正意义上的职业体育俱乐部转型。
司法与行政联动,加大追责力度。 对于恶意欠薪、转移资产后注销公司的行为,司法部门应积极介入,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,甚至考虑适用“拒不支付劳动报酬罪”,市场监管、税务等部门也需加强联动,让失信者无处遁形。
职业体育的魅力,在于拼搏、汗水与荣耀,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最基本的劳动权益保障之上,当球员在场上拼尽全力后,还要为能否拿到应得的报酬而焦虑,甚至要为俱乐部的经营失败“背锅”时,这项运动所标榜的公平、尊重与梦想,便失去了底色。
俱乐部的解散,是一个复杂的商业结局;但欠薪,是一个清晰的违法事实,两者不能混为一谈,更不能用前者来掩盖后者。理顺职业体育的产权关系、强化行业监管、筑牢劳工权益保护的堤坝,不仅仅是挽救几个球员的薪水,更是挽救这项运动赖以生存的诚信根基与未来希望。 只有让每一份汗水都得到尊重,每一次拼搏都获得保障,体育的光芒,才不会在夜色中黯淡。